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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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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生命里需要有三个男人：丈夫、情人和“橄榄”男友。怡静躺在床上想起今晚晶莹说的这句话就觉着好笑，亏她想得出来：“橄榄”——嚼着有味道，随时可以“呸”吐出来，然后扬长而去。她指的是那种好到无话不谈却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男人，怡静更乐意称之为蓝颜知己。三个男人？可是在我的生命里，数起来，
勉强只能算有半个男人。怡静想到自己，不禁苦笑。

怡静长得不漂亮，至少不是那种第一眼美女，看到她你不会有惊艳的感觉，只会觉得安静，和她的名字一样。但是接触久了，你会觉得她越来越好看，是属于耐看的那种女孩，适于天长日久地看。但是没有人会否认她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娴静、安详，跟她在一起是宁静和安稳的，即使在外面经受着多大的风浪，看到她，一种宁静油然而升，仿佛有一阵清风抚平了俗世里所有的烦躁，这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这是何平说的。何平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杂志社的一次主题策划会上怡静认识了她生命中的这半个男人。怡静在一家时尚类杂志做编辑，杂志是月刊，也没多大事儿，编完版面，基本上就可以干自己爱干的事了。但是每月杂志社都会有一次主题策划，偶尔请来市面上的高手支支招，那天何平是发言的主角。怡静倒没怎么在意这个男人，但是他的帅气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而正好他为杂志策划的主题主要跟她的版有关，所以一来二去的，他们熟稔起来。据后来何平讲，他是故意策划了跟她版面有关的话题的，换句话说，他是蓄意的，蓄意制造他们交往的机会。怡静基本上属于心高气傲的那一种，对于自己的另一半，她说自己没什么要求，只要有感觉就可以了。其实这个条件已经很苛刻了，所以，虽然在她身边打转的男人不少，但是赢得芳心的至今也没有一个。晶莹老是问她到底需要怎么样的男人，怡静总是说，有缘就好，这一个“缘”字岂不难煞人，晶莹已经走马灯似的换了三任男友，怡静这边还是波澜不惊。晶莹和怡静是大学同学，很铁。中文系女生多，美女多，蜚短流长也多，晶莹常常是凭着她出众的外貌处在流言的核心，而怡静正好相反，她总是远离这些个是是非非，钻在她的书本里，她是整个班里泡在图书馆里时间最多的女生。男生们私下里叫她们“冰与火”，冰美人与火美人，她们在校园里风光一时，以两种状态两种风格存在大学的校园里。怡静有的时候也在问自己，她和晶莹从性格到想法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们居然在一起亲密无间，而且这种友谊是长久而稳固的。

何平是个聪明的男人，他知道怎么样不动声色地打动一个人。怡静自己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把更多的关注给了这个男人，虽然她心里很明白，这个男人已经有了家。何平总是把一些微乎其微的小事做得很好，她埋头改版错过了午餐时间，会有饭菜一路飘香送到案头；她偶尔提起过这几天看久了电脑眼睛不舒服，第二天收到的小礼物肯定是一瓶润眼液……这样的小细节太多了，怡静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地被打动，她快乐地享受着这些生活中的小惊喜。似乎是生活当中色块与色块之间粗糙的拼接被他细腻的画笔填上了不同的图案，怡静的生活顿时变得充实丰满而富于立体感。

“我已经慢慢对他产生了依赖，如果有一阵子他出差了，我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你说，我该怎么办？”怡静托着腮帮子，望着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不无感叹地说。

“还用说，总算碰到有缘人了，还不上？”晶莹吸着杯里的冰柠檬茶，头也不抬，干干脆脆地抛出一句话。

“他已经结婚了。”怡静还是淡淡的，看着窗外挽手而过的一对对情侣，心里掠过一丝伤痛。

“什……什么？”晶莹差点没把嘴里的柠檬茶喷出来，“你说他已经结婚了，那他什么意思啊？”

“玩玩的？”晶莹轻声地问，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怡静的表情。

“不知道，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认真的。”怡静很自信地说着，其实心里还是有一点底气不足，因为他们俩谁也没有去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正好太阳西沉，这边看出去，一片绚烂，云朵层次分明，颜色变幻，落日的余晖淡淡地横扫过铺着格子花布的桌子，晚霞里，两个坐着聊天的女孩被勾勒得生动美好，成为窗外别人眼里的风景。谁也不知道，彩霞满天里，她们各自怀着怎样的心事？

接下来的故事没有一点悬念，也在晶莹的意料之中，怡静成了何平的情人，他们过得很快乐。据说何平的妻子也是个不错的女人，贤妻良母，打理家里的一切和女儿的一切。晶莹频繁地换男友，却没有结婚的打算，是因为害怕，她看得太多了，男人可以同时爱着妻子和外面的女人，丈夫做得无可挑剔，模范且有责任，对情人又是一往情深。晶莹并不想指责什么，这似乎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她只是在犹豫徘徊，一旦男友向她提起结婚的念头，她每次都是抽身而逃，她对婚姻没有信心。但是如果换了她是怡静，她想自己最终也会选择同一条路的，所以，她一直在行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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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和怡静再一次面对面坐下来已经是五年之后了，晶莹是刚刚被总公司从外面召回来，她这一次外派足足去了四年。而在这四年里，怡静的生活也经历了许多的起起落落，只是空间的阻隔让她们没能好好坐下来聊过。

她们仍然选择了以前常来的这家茶吧，习惯的座位，一切似乎那么熟悉，而落地窗外的世界却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窗内的人们也已不再年轻，成熟的脸庞下藏着各自怎样的故事，岁月在她们的身后留下了迤逦的影子。重逢的喜悦之后，很自然地出现了沉默，晶莹低头拿小汤匙不停地搅着面前的咖啡，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怡静依然是她的老习惯，托着腮，凝望窗外。

“他现在单身了。”怡静的语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她的目光仍然游离在窗外的街角。

“怎么？”晶莹有些疑惑，后来因为在另外的城市忙于工作，她对怡静目前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说的是何平，他的夫人去年生病去世了。”怡静似乎有些深深的叹息。

“那不是很好吗？那你该有个完满的结果了啊？怎么你好像并不高兴，还是你找到了更好的？”晶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懵了，这不是个好事吗，怡静怎么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而且甚至还有伤感和无奈。

“我和他可能注定没有在一起的缘分吧！”怡静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但是晶莹明明看到，她落泪了。

“真是要把人急死了，你快告诉我怎么回事啊？我走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好得一个人似的，他不爱你了，还是？”晶莹急了，她看得出怡静心里面背负的痛苦。

“我犯了一个错误，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犯这个错误，这是任何一个心里有爱的女人都会犯的错。我不后悔，可能这都是上天注定的吧……”暮色在这样的讲述里渐渐来临，街上已是华灯初上，玻璃窗外的行人在灯影里闪动着，变得模糊不清，每一张面孔都是一种生活，我们永远无法读出背后这些故事，或惊心动魄或平淡无奇，我们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接近、擦肩而过，然后渐渐远去。

“我太爱他了，尽管他说过他会对自己的家庭负责到底，他不会离婚的，我还是愿意跟着他，做他的情人。一开始，我认为自己能够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到后来，我开始为他要在每一个节假日陪妻子不悦，我开始试图索取他对我更多的承诺。他也是爱我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我以为，对于家庭和妻子，他只有作为男人的一种责任了，所以，我想跟他妻子谈一谈或许对大家都有好处。”怡静终于收回了望着窗外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你知道吗，听我说完后，她妻子脸上的表情我终身难忘，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她不说，我也知道，何平在她面前表现得多么完美，她当场就呆在那里了。我不知道她怎么回的家，那一晚我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她的面容和表情。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怡静出人意料地点上了一根烟，娴熟地吐着烟圈，一个烟圈套着一个烟圈，然后弥漫开来，怡静的脸在烟雾里模糊，晶莹觉得同时模糊了的还有另外一些东西。

“令我崩溃的事情还在后头，她的妻子自此以后得了抑郁症，不出两年，查出得了癌症，一年前病故了。”怡静有些嘘唏。

“就这样，你们结束了？”晶莹听得讶异地张大了嘴，“还那么有故事？”

“我跟她妻子谈完的第二天，他就来找我了，他什么也没说，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注视了十分钟，然后，他走了。我当时想，这次，我失去他了，我们完了。然后，有段时间我每天晚上泡吧，喝酒，抽烟就是那段时间学会的。这东西挺好，烦的时候抽上一支，看着烟雾升腾，想想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落个烟消云散的下场，心里就好受多了。”怡静的眼里又充满了泪，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仿佛回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里。

“我们现在仍然在一起，我泡吧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他来找我了，我们什么也没提，跟以前一样，只是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一条隔阂横亘在我们之间。现在，他又找了新的女朋友，不久以后就要结婚了，我也打算过些天就去外地了，我主动要求的，杂志社要在外面新设个记者站。我想，过去也好，经过那么多年，我好像已经没有力气折腾了。”怡静惟一没有变的是她还是安静的，一种经历岁月的安静。

“我都快反应不过来了，这事儿也太小说了吧，你还爱他就努力呀，怎么会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晶莹有些急了。

“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吧，我们这辈子是不能走到一起
去了，他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肯定是在怪我的，他怪我造成了他的妻子的死，至少那是个导火线。算了，一切随缘吧，要是当年换了现在的心境，我就不会去找他妻子谈了。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我至少认认真真轰轰烈烈地爱过。”怡静苦笑着摁灭了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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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怡静就被杂志社派驻到南方的一个城市。晶莹时不时打个电话或发个E－mail同她联络，怡静告诉她，何平时不时地还是飞到那个城市跟她约会。晶莹很茫然，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理解他们的这段感情，更不懂现在的男人都是怎么了，她决定还是继续做这个城市的独行者。

一年以后，晶莹收到了怡静的一封邮件，“我的故事终于画上句号了，前天，何平又来了。这一次，他告诉我，他的妻子怀孕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好像顿悟一样，忽然之间，对他所有的感情一下子消失了，这个男人远离了我的世界，我觉得好解脱。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我真的可以放手了，世界突然可以什么都没有，我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我去喝酒了，醉得很快乐。”

晶莹也去了酒吧，喝了酒，喝得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