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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情小说：琉璃之恋
·作者：波波

小麦是我的女朋友。

初与她交往，是看中她年轻漂亮，言谈有礼，带出去见客，十分有面子。我年纪也不小了，在广告界打拼这许多年，终于在嘉美公司混上个创意总监的头衔———嘉美虽在规模上不敌那些跨国公司，好歹在江浙也算有点分量。

我小方，当年不过是本地钢厂子弟学校的一个小混混，靠老妈咬牙掏空积蓄，挣得念美专的机会，修了三年广告，才算是有了一技之长。广告界竞争十分激烈，幸亏我还算有点真才实学，外加做人还算玲珑，跳了几次槽后落定嘉美，慢慢混到创意主管的位置，一坐就是三年。年前那个精明过人的创意总监突然被高薪挖走，我这姨太太意外地扶了正。

印出新名片那天，我快乐得要哭，去知味观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回家孝敬妈妈———虽然这几年我们日子已经比较好过，她还是很节约，极少到饭店吃饭，所以但凡有点高兴事，我总去知味观买些东西回去。

至于爸爸……我已有一年多不曾见过他了。我很小的时候他便与妈妈离了婚，另娶了一个。那女人我见过，不喜欢。爸爸喜欢喝酒，近年每次见到他都带着酒气，衣服质地不坏却脏乱得很。过年时包只红包给他，他会很高兴。有次在公交车站碰见爸爸的后妻，瘦多了，面孔皱得像只核桃，和我打招呼，我淡淡回了一声。回家见到妈妈，觉得虽然也是两鬓花白，精神却不错，强过那个女人，心里大为欣慰。

吃够出身贫寒的苦，我深深厌恶贫寒。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十万年薪，我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洗脱贫民窟的一切痕迹。穿衣自然要名牌，可是动辄三五千块一件衣服实在花不起，因此我十分关注那些特卖会，淘到不少价廉物美的货色。至于吃，我向来只在高级酒店里请客———哪怕是大堂吧一杯咖啡，也强过外面那些闹哄哄的馆子。住的地方最省钱，公司提供宿舍，我独住小小一套50平方米，花两万块装修得别致典雅———报社都来采访过，人人都估至少花了八万，我心里暗笑。出行是最麻烦的，因为我买不起车。不过考个车牌不难，于是常常可以借到老板娘闲置的一辆蓝鸟。如此这般，我小方也算是一表人材、丰神俊朗，跟那些世家子弟、“海龟派”站在一起，不输半点风采。

认识小麦的时候，她还在师大读大四。我们要给一家冰激凌公司做公关方案，找到她合作。她的水墨画十分疏淡平和，做到请柬、贺卡、台历上，极漂亮，大受客户赞赏。

光是水墨画当然不足以让我爱上，虽然这绝对是一个理由。我每次见到小麦，她都客气有礼，穿着不像其他同学般另类，喜欢搭配蓝白二色，耳上戴一只珍珠耳钉，既不像白领也不像学生，十分别致。家境应该颇好，否则何以对报酬有那般泰然自若、多少无妨的态度。

诸多优点加在一起，由不得我不心动。看看自己，年纪也不小了，需得找个美丽温柔、识情知趣、又有几分嫁妆的女子，完成人生大事。

心动不如行动。当下便抓紧追求小麦。别看我小方八面玲珑，却绝非情场老手———想想看，我出身寒微，不得不使出全副力气打拼，有限的业余时间也得修身养性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泡美眉，至多逢场作戏罢了。对小麦我是认真的，是要娶回去做老婆的。

感谢妈妈送我上美专。美专把钢厂的小混混洗白了，变成懂得什么叫“品位”的所谓白领。我约小麦去星巴克喝杯咖啡———星巴克人人都可以光顾，但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懂得谈论咖啡。我不和她去逛商场，太俗气了，我自己一个人逛就行了。我带她逛西湖周边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把我在历史书里看来的典故，一一搬给她听。偶尔我也带她坐三轮车，穿越杭州那些面临拆迁的小巷，小麦的眼里全是惊喜……

不久，小麦成为我的女朋友。相处越久，越庆幸这个选择是多么正确。小麦待人接物，态度十分沉静，有大家闺秀之风，朋友们都对我艳羡不已———小方你真走运啊！

是。太走运了。然而好运气似乎结束得太快了。就在我准备向小麦求婚之际，我在上海遇见Maggie，在那次招标会议上，她是业主方的代表，负责解答相关疑问。

Maggie留着乌黑的长鬈发，健康丰满，双眼明亮如星。

她出身世家，父亲经营一家房地产公司，母亲是政坛新贵，她自己几年前去英国留学，刚读完硕士回国，在父亲的公司里挂个职，据说志不在此，自己另外经营一间小店，父亲这边只是帮忙。Maggie去国太久，中文已经不顺溜，常有词不达意之时，她自己也知道，调皮地眨眨眼。

我被彻底电倒了。整个会议期间魂不附体恍若梦游。

满脑子都是———电话，她的电话是多少？寻访她的行踪不难。我有朋友几乎认得上海所有名媛淑女。一星期后我便再去上海，登门造访她开在静安寺的小店，名叫starrynight。“Maggie？”我装作很意外。“噫？怎么会是你？”她是真的很意外。我心中狂喜。看来她还记得我。“出差，正好路过，觉得这间店名字和装修都甚是别致，进来看看，原来是你开的，就不奇怪了。”我微微笑道。

“随便卖点东西啦。”她也笑。“为何叫starrynight?是指DonMclean那首纪念梵高的歌吗？”

“是啊是啊！”她快乐地点头。我环顾小店，发现的确是一间很奇怪很特别的店。说不清是卖什么的，均是一些稀奇古怪又非常美丽的事物。我手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盒戒指，镶的不是宝石而是彩色透明的方块，各种颜色和排列方式，精灵般调皮，远胜商场里那些千篇一律的钻戒。墙角架子上一排玻璃海豚，澄净清澈。头顶上一只吊灯，全是贝壳琢成，流光溢彩。

“你这间店———是做什么的？”我笑问。“卖我喜欢的东西啊。”她答，“大多是我在旅行的时候收集的，也有我自己设计制作的。”

“噢？”我大感兴趣。“比如这些跳棋，就是我自己烧制的。你看看，好看么？”她随手拿过一只盒子。

我打开，暗吃一惊。手工做的玻璃，又叫作琉璃，颜色奇幻，如朝云晚霞般不可捉摸。这盒跳棋，竟然全是琉璃制成。

“好看么？”她仍是笑意吟吟。“好看！太好看了！”我由衷地赞美。“尤其让我欣赏的是，常人做工艺品，都是摆在家中装饰，而你做的这跳棋，却是实用的。”

“啊哈，方，你真是太好了！”她大笑。“有时候客人光顾，见了这盒跳棋，都直摇头。我说，东西需得好看又有用，这琉璃跳棋不好吗？玩的时候，每一颗都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他们朝我客气地笑笑，仿佛在跟一个白痴说话。”

“那是他们不懂。”我说。“哈！”她又笑。“那，这盒跳棋送给你啦！”在那些专卖琉璃的店里，一个小小的挂件，便要数百元。而这Maggie，竟然要将一整盒跳棋随便送人！

我忙将棋放下：“不不，太贵重了。”Maggie不以为然，拿过一只大纸盒，将跳棋装好：“别客气！它跟你有缘！”

我满心欢喜收下跳棋。多留恐她嫌我话多，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当晚搭火车回杭州，一路小心翼翼，生怕这盒珍宝有丝毫闪失。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配不上Maggie。

凌晨一点，跳下床，在灯光下检视那盒跳棋。拿起一颗，冰凉。我握它在手心，想哭想笑想叫想跳……直至窗外天色发白，终于筋疲力尽地睡去。

昏沉沉睡了一天。电话铃响了又响，仿佛是来自天边的声音。我也顾不得了，蒙头大睡，不想理它。

再次睁开眼，面前是小麦那小鹿般温驯的眼睛。

“你……来很久了？”我被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啊。你们公司找了你一天，急得很，找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赶过来看看。敲门你也不应，我着急，就用力在门上拍了几下，没想到竟然推开了。你怎么连门都忘了锁？”

“是么。”我随口应了一声。锁不锁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Maggie。

“你看上去精神很差，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洗个澡？”小麦柔声道。

“好。”我怔怔地坐在沙发上。手心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伸开五指———天啊！那只被我握住的棋子，竟然已经碎了。

小麦看我不对劲，走上前来，也看见了那只棋子，有如电击般整个人打了个颤。

“这是……”她低声问。“琉璃棋子。”我喃喃地说。长久的沉默。最后小麦打破沉默：“琉璃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说碎就碎，没理由的。”我无言。

她的话犹如远处大厦的钟声般遥远，轰轰打在我的鼓膜。

“小方，我走了，你多保重。”我呆呆望住小麦，目送她离去。我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何那颗棋子，在我手中莫名破碎。

昨天它还那么美。电话铃又响。我茫茫然伸手去接。是老板。把我大骂了一通。我打了个哆嗦，突然有种从云端回到地面的感觉。

次日仍旧去上班。一切如常，不停开会，见客户。坐在车里穿行于城市人流中，我感慨———三十多年跌打滚爬，以为是金刚不坏之身，一切尽可掌握，其实我不过是被命运拨弄的一只棋子，完全身不由己。

如何对小麦解释？我不再爱你了？这是谎言。我其实从来不曾爱过小麦。我对小麦，只是欣赏。我没法再对小麦撒谎。我爱上Maggie，我需得从这一刻起，做一个诚实认真的好男人，才配得上她———哦不不，我永远配不上Maggie，但这不妨碍我对她的爱慕，亦不妨碍我做一个好男人。

那，诚实地说，我从来没爱过你？太残酷了。

绞尽脑汁，想不出一个好的说辞。无论怎么说都是对小麦的伤害。我深深地
后悔当初为何要在功利心的趋使下，去追求小麦。彼此相处这么久，我虽然不爱她，却并非没有感情。

煎熬了几日，我耐不住相思之苦，决定暂放下小麦，先往上海走一趟。

出了地铁站，心跳便一跳快过一跳。远远看到那间starrynight，直觉喉咙发干，手指颤抖。路边有家小小面包房，我拐进去要了一杯咖啡，一口气喝完，稍稍觉得镇静了一些。

Maggie的小店外，挂着open的小牌。我吸口气，推门进去。

角落里坐着的正是Maggie。奔放的长鬈发散落在肩上，妙不可言。

“Hi!”我镇定地打招呼。“Hi!”她也简单地回应。我走向她，突然见到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画着断桥垂柳———我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见我盯着那幅画，闲闲道：“这是我新近添置的，你来看看好不好？”我点头，走向前去，清晰地看到画的落款，熟悉的，麦家慧。五雷轰顶。“这画……”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嗯？这画很好是不是？”Maggie仍是一贯的轻快语气。

“作者……你认识？”我低声问。Maggie直视我眼睛，清晰地说：“作者叫麦家慧。我叫———麦家琪。”

我努力镇静自己，可是浑身仍颤抖不已，心内大雨滂沱。

“你不应喜新厌旧的，方。”Maggie平静地说。声音像琉璃那么凉。

我无法解释。我的确爱上Maggie，的确想同小麦分手。我和所有的臭男人没有半点区别。不管我对小麦的内疚有多深，对Maggie的爱有多深，没有人会听我的解释。

一刹那间，我失去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