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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情小说：缘分
·作者：凯朱朱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蚤子。张爱玲有才便也罢了，难得她总能说出如此慧黠透彻的话，轻描淡写间便洞穿了世情。

1

小武是我的男朋友，一个有着双重性格的北京男孩。给他一个篮球，他能像乔丹一样在校园球场上嚣张地飞翔，可以让众多聚在场边的女孩子为他尖叫；而现实生活中，他却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那种，他的两脚从不离地，踏实而低调地面对一切，包括面对我。

大学毕业后，父母要我回杭州，我选择了执守爱情而留在了上海。小武在单位里做广告设计，我在一家外企做市场代理。在这个钢筋混凝土加鼠标的时尚城市里，我们一直保持着那种蚂蚁一样的卑微姿态，租平房，吃食堂，挤地铁，埋头苦干，只想着明天，不敢对未来有什么奢想，贫穷但自足——这便是我和小武真实的布衣爱情现状。

每一天太阳东升，西落，我向南，小武向西，地铁来，地铁去，忙忙碌碌，脚步匆匆。三年时光，恍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随着时光消逝的，还有爱情华美的光环。

小武单位总有干不完的活，晚上回家也只是工作时间的延续，所以时间对我们而言，就像一块干海绵，几乎挤不出丁点水分。像别的情侣那样逛街、吃饭或看场电影，几乎是一种奢望。渐渐地，连做爱时间都被挤到清晨，例行公事般，已然少了最初的渴望。潜意识里觉得这就像吃饭，只是生活内容之一，必须，但也不必顿顿讲究。三日一“餐”，如此而已。

小武认为，他娶我只是早晚的事，而且他坚信也只有他娶了我，我这一生才会幸福。

我和小武彼此依然相爱，可是最初的激情已经没有了。我随遇而安地想，再浪漫的爱情也有归于平淡的一天，或许生活本该是这样子的吧。

2

我从未期待过什么偶遇或邂逅。

但上帝可不这么想，他以为有一扇门关上了，就替我打开了另一扇窗。

老文是我的新客户，单身贵族，斯文儒雅，有点像韩片中的裴勇俊。叫他老文，只是因他在公司里根基深厚，35岁便混到二把手。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我暗自惊叹那简直就是天籁之音，竟然心跳得厉害。以后跟他说话，一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文阅人无数，洞悉世情，我的表情自然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一次客宴后，我有些微醉，老文坚持开车送我。见我推辞，他笑着说怕什么，是送你回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猜想他嘴上说的跟他心里想的肯定正好相反，却没有拒绝。人有时就这么不可理喻。

BUICK疾速地行驶，他似心无旁骛地开车，我坐在后排，彼此无语。到巷口，他疾步下车说是替我开门，却一闪身坐进了车里，用不至于让我受惊的温柔动作抱住了我，然后试探着轻触我的唇。我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动作软弱无力。

黑暗中，一股淡淡的烟草与香水味融入我的鼻息，一瞬间我竟觉得自己是如此地需要这种被爱的感觉。他热辣地吻着我，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像一条温柔而不安分的小蛇滑进我的衣服，在我身上轻巧地游走，我的心脏狂跳得几乎穿肺透嗓脱口而出，随之身体最深处有种东西鲜活地蠢蠢而上……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也将我蓦地惊醒。我一把推开了他，落荒而逃。

小武还在电脑前忙着设计版式，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我们蜗居的小屋里没有空调。

我躺在卧室幽暗的空间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刚才萌芽般的冲动，已然飞快地长出藤蔓，执拗地纠缠了我纷乱的思维。

3

我清楚自己骨子里想要的那些东西，是小武无法给我的，却是老文所擅长的。他温柔而浪漫；他很会讨女孩子欢心；他能够把我的所思所想看得很透。我渴望，却矛盾而慌张，我开始刻意地回避他，甚至还把QQ作了只要他一上线我就自动隐身的设置。

但一切似乎并非我所想，那晚以后，他并没有任何刻意想接近我的举动，偶尔的目光相撞，他的眼神里亦不曾流露什么贪婪与欲望的痕迹，反倒像个小孩子在一泓清泉边张望着游来游去的小鱼，纯澈而透明。

渐渐地，那夜的记忆开始不真切起来，仿若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一个梦境而已。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去老文公司签完客单，他约我去边上的咖啡吧。初秋的阳光温厚而恬静，淡淡地洒在我们身上，仿佛将我内心对老文的种种阴霾揣测一扫而尽。那天他聊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的生活，他的想法，以及不为人知的心累。最后他叹了口气道，过些天我就要辞职了，唉，我累了，想回杭州自己干……我很惊讶：其实一直觉得你活得挺风光，为什么要走呢？他忽而动情地握住我的手说：你这个小丫头，你这个可爱的可怜的可气的短头发的小丫头，你怎么会懂我呢？说罢，飞快地起身，拍拍我的脸，轻声一笑，飘然而去。

老文走了，一切的心潮激涌似乎又重新归复平静。每一天太阳东升，西落，我向南，小武向西，地铁来，地铁去，忙忙碌碌，脚步匆匆。

偶尔下班早，不再脚步坚定地直奔蜗居的小屋，我喜欢找个地方一个人喝着咖啡读几页小说，或是看着窗外一个人发呆。有时蓦然回神，我会惊讶于老文的笑容又不知不觉地浮现于自己的胡思乱想之中。才知道，或许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的笑容已然像一道程序安装进了我的脑海，删掉的，只是表面的快捷方式而已。

翻开手边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看到勃莱特说：“我们要能在一起，该有多好啊。”而巴恩斯说：“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

是的，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

4

从地铁里出来，光线很刺眼，大街上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自得其乐或满脸幸福的样子，而我伸出手去，却只看见阳光在指尖的流泻。

是的，我快27岁了，除了爱情我一无所有，真的累了，突然有种渴望尘埃落定的想法。

小武放下手中的鼠标，很开心似的哈哈大笑道：不思进取安分守己一地鸡毛不是你认为最俗不可耐的生活嘛，怎么一下想当黄脸婆了？这是他一直来背对生活的托词。

突然止不住地悲上心头潸然泪下。小武吃惊地愣了很久才说，朱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也知道我们的现状，再等三四年我们就结婚，好吗？他抱住我，替我擦掉眼泪，一刹那，我却感觉他的拥抱是如此的无力与空洞。

我相信小武的诺言并非谎言，也清楚这是出于无奈才选择的一种生活姿态，但内心最深处我却不想背叛自己，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大雨滂沱的周末，小武在单位加班，我一整天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自己在想什么。无聊地打开QQ，自己跟自己聊：小武，我爱你；朱朱，我也爱你；小武我累了，我们结婚吧；朱朱，再等等吧……再等等吧……等等吧……刹那间，眼前又是晶莹一片。

正要关QQ的时候，老文突然上线了！这是他离开上海以后我第一次在网上遇见他，这也是上帝第二次为我打开那扇窗。

是的，我相信，我和老文，缘分未尽。我擦去眼泪，拉上窗帘，开了台灯，打开探头。老文看见我了，老文的天籁之音在耳麦里响起：朱朱你好吗？我点头挤出一丝笑。老文说朱朱你那儿阳光可真灿烂呵。我说是的，阳光明媚。话音未落，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5

你这个小丫头，你这个可爱的可怜的可气的短头发的小丫头，我说过你不会懂我的，你知道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有多喜欢你吗？老文说，星期一我去绍兴，朱朱，我想见你。

骨子里我是个太过悲观的女孩子，总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皆有个定数。比如我嫁给小武，只是早晚的事，即使未来我们肯定会像两条在湖底挣扎的鱼，任凭烈日暴晒，颠沛流离，我也认了，从没有任何想改变什么的想法。

但那个雨天我却惊恐地发现，这想法竟然不那么坚决了。是的，我快27了，我的梦想我的青春我的骄傲我的资本都快被凡俗的生活磨砺殆尽了，每个人的青春其实都只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而已。我只想用一辈子去这么疯狂一次，就算水月镜花，从此生活颠覆，我也心甘情愿。

我站在约定的古桥边，想像着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个廊檐下都藏了一段或浪漫或伤情的故事。这个我去过无数次的古城，因为有了老文而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古城午后的天空，不晴不阴，一如我当时忐忑的内心。

我听见了老文的喊声，我就像一头迷途的小马听见了召唤飞快地跑过去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真的，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整个世界顷刻间可以浓缩成一个怀抱的大小。那一瞬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老文，但茫茫的人海中，我们有缘在相遇与错过之间幸运地轮回，谁还会介意爱与不爱这种形式呢！

我内心的挣扎写在了脸上，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心。夜晚寂静而暧昧，只有我们急促的喘息声和吱咯的床板声间或响起，我们一言不发，疯狂地做爱，我呻吟着，怒放着，在老文怀里泪流满面，却快乐得欲望飞翔……

不说承诺，不去想未来，我知道自己在犯着错，但宁愿错，也不想再错过。中午煦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淡淡地洒在我们赤裸缠绕的身体上。老文抚着我的脸轻声地说，朱朱，来杭州吧，我们结婚，我们一辈子这样在一起。我枕在老文宽厚的胸膛上，不置可否地笑着，表情羞涩而坦荡，像个乖乖的孩子。

朱朱，看，窗外的阳光可真灿烂啊。老文梦呓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说是的，阳光明媚。

6

去绍兴之前的时光，好像是我的前生；而今世的魂，仿佛在那天以后便飘走了。

那个冬天在记忆中不可思议地变得极其寒冷，太阳像个模型一样挂在天空
却没有一点儿温暖的感觉，一切都是如此的苍白。小武那不分昼夜不知冷暖一成不变的仿若镶刻在电脑前的背影，看得我心隐隐地痛。

我把热气腾腾的方便面放在桌上，走过去从后面无助地环抱着小武，他的脸好冷好冷，宛若窗外孤寒的月亮。他转过身吻了我，疲倦地冲我笑笑，朱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挣扎，我在犹豫，我仍然满怀期待，我在等着他说出那句话，然后一切的纷扰便烟消云散，尘埃落定。

朱朱，我答应你，再过两年，我们就结婚好吗？有时候，语言真的是一种苍白而脆弱的东西。我没有说话，不说是因为不想说，我的缄默缘于我的无奈，而缄默也许是一种很有力度的挣扎。我已经不再悲哀。

被埋葬的梦想，桃花飘零的模样，还有我在等待中渐渐发黄的成长，像是在迷茫地看着一场没有是非对错的肥皂剧，看了个开始，便知道结局。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蚤子。剥去外层，只看见袍子里面黑沉沉的虚无与空白。

清晨，去往杭州的列车飞驰，载着我消失在上海的绵绵冬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