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
江南岸,横空出世杭州大剧院,一座当下最具先锋色彩的文化建筑物。阳光打在它半圆形明珠般的穹顶上,折射出温润如玉的光芒。这光芒似有接通地气的魔力,沉睡的历史被蓦然唤醒,有关这座城市的戏剧记忆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催发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杭州自古就是一座伟大的戏台。宋杂剧在这里繁衍,元杂
剧在这里兴旺,明传奇从这里孕育,清传奇在这里辉煌……千年以来,多少风流蕴藉的人物在此张扬行走,多少波澜壮阔的故事在这里粉墨登场。
在这座伟大的戏台上面,我们听到了悠扬的杂剧、南戏、昆腔,看到了古朴的歌台、瓦舍、勾栏。那些遥远而苍凉的旋律并没有散去,它沉潜下来,化为我们这座城市最初的血脉,时时以优雅、亲切、绵长的律动,呼唤我们去追寻往日的屐痕。
杭州就是这样的所在———它的人文容量厚重密集得出乎你的想像。你为了无法一一记取它们,而陷入了幸福的惆怅。
地点:众安桥·北瓦子时间:南宋绍兴年间
吃罢午饭,小娥急急催促爹爹动身。爹爹在众安桥开了爿小碗店度营生,众安桥羊棚楼前的北瓦子,是临安城最热闹的游乐场。
常听爹爹抱怨,自从皇帝老儿在西湖边安了家,外地人都涌到临安来,本地人的生意被抢去不少。不过呢,城里也闹热起来。全国各地的傀儡、皮影、杂技、卖艺人都赶来了。城内外建起二十多处瓦舍,清冷桥畔的南瓦、三元楼的中瓦、三桥街的大瓦都有名,唯有这北瓦最大,做戏台的勾栏就有十三座呢。
小娥长到十岁,没见过这世面。爹爹被她央求不过,答应今天带她去耍一耍。
进得瓦子,腾腾热气夹杂着各种声浪扑面而来。小娥又兴奋又吃惊,眼睛看不过来———说书、影戏、说唱诸宫调、悬丝傀儡乃至踢瓶弄碗、使棒作场、学乡谈、谈诨话,真正包罗万象。
爹爹指给她看:这位小张四郎很孤高,一世只在北瓦占一座勾栏说话,《三国志》数他说得最好。这耍彩色皮影戏的胖大女人叫黑妈妈。说话间,很多人拥向一座蓬花棚,原来里面正在上演滑稽短剧:只见甲捧着太师椅,乙盛装而出,耳后古怪地戴着两只大金环。甲问:你戴着什么呀?乙答:二胜环啊。甲上前将其双环扔到背后:“你坐太师椅很受用吧,二胜(圣)之环(还)可以丢到脑后去了!”
观众大笑。小娥虽不懂,也跟着拍手。爹爹感叹:这二人真有胆量,他们是在讽刺当朝宰相秦桧和议误国、无迎还二圣之意啊。
如此边行过看,天色渐晚。在瓦子内的一家食铺,父女俩饱吃了一顿炸藕、蜂糖饼。带着一肚皮的甜香和满满的新奇感受,小娥牵着爹爹的手,欣然归家。
地点:西湖·白堤时间:元朝初年
这是一个初秋的下午。关汉卿漫步在白堤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杭州。天下已经易帜,这大元朝的新附国、亡宋家的旧华夷依然是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满城绣幕风帘,万户楼阁参差。青山绿水中,许多画船儿自在地来往悠闲游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意念及此,一首散曲《南吕一枝花·杭州景》不禁脱口而出:“遥望西湖暮山势,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暖风掠过。惆怅之情稍减,关汉卿想起这次南下的际遇,心潮起伏。
昨天,杭州的书会才人请他去前朝留下的勾栏瓦舍走了走。还特意为他上演了一出南戏。这种由温州土戏发展而来的新戏文引起关汉卿的极大兴趣。写了一半的《望江亭》,这下有了灵感!
这次南下途经扬州,他还特意拜访了神交已久、独步当今的杂剧女艺人朱帘秀,为自己的呕心之作《窦娥冤》寻找女主角。没想到这位旦末兼工、众艺具备的女人如此俊朗洒脱,“十里扬州风物妍,出落着神仙。”看了剧本,她只有一句话:“你敢写,我就敢演!”目光交汇处,两人竟都有心跳的感觉。
“杭州一定会成为杂剧的中心,我要劝她来杭州发展……”漫想之际,忽然迎面走来一位金发碧眼的胡人,身着本朝官服,两眼炯炯放光,显然被眼前美景迷住了。看到关汉卿在注视他,胡人用生硬的官话说:“这真是世界上最美丽华贵的城市!”关汉卿颔首微笑起来。
八百年前一个初秋的下午,在这座传说中的天堂,关汉卿与马可·波罗擦身而过。
关汉卿身后,杭州成为元杂剧重镇。朱帘秀嫁与钱塘道士洪丹谷,终老于杭州。
地点:吴山东岳庙戏台
时间:1704年(清康熙42年)
旧辰光,锦绣江南随处皆有庙宇,庙宇皆有戏台。吴山东岳庙,是杭州人看庙台戏的好去处。它建于北宋大观元年,几百年间几次毁于战火,明嘉靖年间重修一新。庙堂前,蟠龙石柱挺拔屹立;戏台上,阑额月梁精雕细琢。
这一天,东岳庙戏台锣鼓声声,杭州才子洪升轰动全国的戏文《长生殿》,第一次在杭州演出。
吴山脚下,洪升正打量着面前的几十级台阶。吴山,杭州人称作“城隍山”。它低矮亲切,俯首人间:任凭山上祠庙、店铺杂糅,烧香拜佛、喝酒吃茶、杂耍演艺热闹非凡。《长生殿》走上吴山,却历经了多少坎坷的台阶!人生的悲欢,在洪升心头一幕幕掠过……
庆春门内望族老宅里的童年。南屏山僧舍意气风发的读书郎。红盖头掀起来,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表妹娇羞的模样……
原以为岁月就是明净的浅蓝的天,却突遭庶母不容、父被贬谪的家变!从此风声雨味潇潇而来:一叶扁舟,京杭两处漂泊,一枝秃笔,家中穷到断炊。“爱拈爷笔管,闲学母裁缝”的爱女,就在一个风之夜冻饿交加地死去!
回忆,让洪升痛苦地闭上双眼。
痛苦,让倔强的人更要证实自己的存在。就在那一晚,想到李白的不遇于时,自己提笔写下五个字:“《沉香亭》传奇”。《长生殿》的第一稿在西湖边诞生了。
十年修订、三易其稿,剧情也从最初的个人感怀,扩展到一个大时代下的爱情悲剧。《长生殿》一经搬演,立即名扬京师。
可是剧中借古讽今的部分触痛了敏感的神经。恶运来了。中秋节,伶人好意为我演出专场,却被人告发:“皇后国丧期间演戏大不敬”。自己下狱,观演者也全部革职,终身不用。“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
从北京回到杭州,在孤山草草搭起茅舍:后半生,就放浪于西湖之上罢!
不知不觉中,心灰意冷的洪升已走到东岳庙前。这场演出,完全是朋友们的张罗。“北有孔尚任的《桃花扇》,南有洪升的《长生殿》!”他们的热情不好推托。
进了庙门,洪升愣住了。只见殿前高高一个戏台,四边人,坐的也有,站的也有,人千人万,不计其数。伸头引颈,都是来看《长生殿》的。
还有什么,能比家乡人朴素无言的支持更有慰藉?一滴热泪,终于从洪升疲惫傲岸的眼里,缓缓落了下来。
地点:花灯巷·歌楼
时间:明万历年间
菜市桥东、庆春路南,有一条菜市瓦子。街北花灯巷,是杭州城的销魂窟。后人有诗云:“街分南北踏灯行,彻夜笙歌沸旧城。曾是昔年歌舞地,繁华销歇梦难成。”
这一天,杭城名流齐聚花灯巷翠轩馆,等待着本朝第一编剧汤显祖的名作《牡丹亭》开演。
此时,女主角杜丽娘的扮演者商小玲,本城最美丽的女伶盛装扮成,却神思恍惚。
前一晚,苦等的消息终于来了:柳公子寻到了,在浣纱河里寻到的。
如一记闷雷,打得小玲肝肠寸断。那个文弱的书生啊,为何痴心若此!自古优伶下贱,小玲从没有嫁入豪门的妄想,倒是常劝书生,相守一时便是一世。偏生书生多情,和家中吵着要娶她进门,自然风波骤起。书生午夜负气离家,不慎失足掉入浣纱河……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悔意撕咬着内心,小玲痴痴走向舞台———台下一片仰慕的目光。然而,那双最深情的眼睛永远消失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小玲悲恸难忍。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遂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凄婉的歌声让观众如醉如痴。
“待打并香魂一片,啊呀人儿吓,守得个梅根相见!”唱出这心动神摇的最后一句,小玲只觉和丽娘已融为一体,一心要去梦中,去追随那个痴爱自己的男人。喉头一阵甜腥,竟口吐鲜血,应声倒地,一缕香魂冉冉而去!
杭州女优商小玲的离奇死讯传来,远在江西临川的汤显祖不禁扼腕叹息。
《牡丹亭》一出,自己竟成“少女杀手”:扬州少女金凤钿死前要求《牡丹亭》一书殉葬,17岁的娄江女子俞二娘亦为《牡丹亭》断肠。杭州才女冯小青18岁孤独死去,留下一首读《牡丹亭》的千古绝唱:“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一部《牡丹亭》,留下那么多青春少女绰约悲凉的身影。汤
显祖深深叹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地点:勾山樵舍
时间:清乾隆五十年(1785年)
丈夫被谪戍伊犁已经六年了。情绪低落时,陈端生便悄悄回到娘家勾山樵舍。这是一座美丽的宅第,掩映在绿树浓荫中。当年身为大学士的祖父陈兆仑来到荷花池头西面的狗儿山,看到对面即是柳浪闻莺,不远处的西湖波光粼粼,赞一句:“好山色!”便在此筑宅,名其为“勾山樵舍”。
勾山樵舍有着端生太多幸福的回忆:淑而多才的母亲为她开蒙,慈爱开明的父亲拿着她写的诗文又得意又欢喜:“篇篇珠玉高兄长,字字琳琅似父亲!”
今天,亲手埋葬了出疹夭折的幼女,抚慰了伤心欲绝的婆母,端生再次回到精神上的家园。生活的重创,让她坚强的意志濒于崩溃的边缘。
泪光中,她看到了案上蒙尘的书稿。《再生缘》。她缓缓摩挲这娟秀的字迹。时光回转到十八岁,随父北上宦游的日子。父亲每日忙于公务,自己空对着无限春光,生出万般闲愁———女子在这个时代,纵有满怀才情也无处可使!倒不如虚构出一个人间奇女子的故事,让她来实现自己的云鹤抱负!
“孟丽君”就这样被召唤而来。一个女扮男装的奇女子,以才情和机智压倒须眉:官至宰相,与父兄为同僚,纳丈夫为门生!当男人们怀疑她的身份时,她干脆“娶”自己的丫头当老婆,让皇帝都没法打她的主意。何等痛快啊!
翻阅着旧书稿,端生渐渐忘记了悲伤,嘴含笑意。她赞许年轻时的自己那么富有勇气。
自从祖父和母亲相继病故,这部写了十六卷的弹词长篇便搁下了。随后的岁月,新婚的喜悦与飞来横祸相伴而来,独自奉侍婆母,抚养儿女犹不及,少女时的梦想早被扔到脑后。一辍笔,居然已是十二年了。
脑海里,响起闺中好友的频频催促:“端生,写下去啊,为普天下不能施展才华的女人扬眉吐气!”
小轩窗外,来自西湖的微风轻叩着沧桑的心田。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端生打开了眉头的结。她研墨拈笔,铺开稿笺,挥笔写下:“重翻旧稿增新稿,再理长篇续短篇。岁次甲辰春二月,芸窗仍写《再生缘》。”
地点:西溪蒋村街陈万元宅
时间:1906年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百顷芦荡,烟雨蒙蒙,素有“副西湖”之称的西溪湿地像极一幅山水小品。不过,20岁的马潮水没闲心欣赏美景。他的心头像着了一盆火。
昨天,他正随师傅相来炳在陈老爷家唱书,师兄赵顺昌从於潜来报,南派的李世泉在於潜乐平把唱书改成演戏啦。
老辈人是一根长烟管敲门槛打拍子,唱彩头话沿门乞讨。现在的嵊县(今嵊州)人早把出门落地唱书当作糊口手艺。是手艺,便含糊不得。新书目、新曲调都编了出来。唱书人多了,不免起纷争,便有南北两派之说。都说“北雅南俗”,没想到今朝倒是南派脑子灵!
听顺昌说,村民们在晒场上用稻桶和门板搭了个草台,李世泉他们台步手势一点都不会,赶鸭子上架却来得个受欢迎!
师兄们听得议论纷纷:“唱书改演戏,过去连想也没有想过,实在新鲜稀奇,倒不妨试试!”却都不敢向严厉的师傅去提。自己最年轻,唱书灵敏,最受师傅欢喜,便公推自己去说。没想到反被师傅打了一个巴掌:“就你瘌痢多花头!演戏?你会啊?”
一巴掌打得大家都不服气:“难道人家能演,我们就不能演?”
就在马潮水气不顺的辰光,陈万元踱着方步走过来了。
陈万元秀才出身,事母至孝。老母最爱听的,便是这嵊县唱书。这场师徒纷争,陈万元已经听说了。他也十分好奇。
“潮水,我支持你。你们也像演戏介演一演吧。”马潮水高兴得跳了起来。
既然老爷开口,师傅也没话好讲了。马潮水他们兴兴头头地装扮起来。
唱书班要演戏的消息传遍了村子。中饭吃过,村民都赶到陈家门口,伸长头颈。只见院子里用三张八仙桌搭了个台,演的是《珍珠塔》。马潮水的方卿,张康荣的陈彩娥,赵顺昌的丫头。几个大男人,有穿着陈老爷的秀才帽子和马褂扮小生的,有脸上揩了鹅蛋粉,穿着陈老太太压箱底的嫁妆衣扮小姐的,在台上走来走去,调手调脚,十分有趣!
戏演了一天一夜。没有铜锣敲打,也无丝弦伴奏,只有笃鼓、檀板“的笃”打拍子。村民打趣:“的的笃笃,就叫的笃班好了。”
后人评说,一个巴掌把“落地唱书”打上了舞台,越剧就此从乡间走进都市。
马潮水被称为越剧首演创始人。他一直活到九十岁,解放后还担任过浙江越剧实验剧团的导演。
地点:仁和路·大世界游艺场
时间:1948年间
星期天,吃过早中饭,彩娥急色乌拉地催着姆妈好动身去“大世界”了。从海狮沟走到仁和路,要个把钟头哩。姆妈不急不忙,叫上隔壁的姚师母、梅生嫂嫂,女人们又装上粽子、年糕,这才说说笑笑走出墙门。
彩娥跟在姆妈后面走,心里很兴奋。她喜欢看戏,好像是前世种下的根。去大井巷小学上学的路上有座市东剧场,天天演越剧。三四点钟放学后,她经常溜进剧场,立在后排看戏。看门的也睁只眼闭只眼,因为这种辰光,戏往往都接近尾声了。只是每次都打趣她:“小姑娘,又来捡‘香烟屁股’啦?”
在庆春门摆碗店的爸爸说,真喜欢看戏,不要去捡“香烟屁股”,就到大世界吧,那是杭州城最大的游艺场,什么戏都有。两角门票,从下午一两点进场可以一直看到半夜十一点多散场,中间也不清场的。肚皮饿了,里面还有茶摊、面馆。不过小老百姓为节省钞票,都是自己带干粮的多。
想着爸爸的话,一抬头,“大世界”就在面前了。
在十岁的彩娥眼里,这座砖木结构的三层高楼真大啊。一进门,一条长长的弄堂,两边墙上,一路挂着头牌演员的照片。走到底,眼前豁然一个大天井。天井其实是座露天书场。四周有溜冰场、杂技场,弹子房、越剧场。楼上也都是一个个剧场,有大有小,京剧、越剧、杭剧、绍剧、相声、滑稽、魔术一应俱全。剧场都没有门,随观众穿来穿去地看。
57年后,彩娥依然清晰地记得“大世界”给自己的初次震动。“那个天井,有昭庆寺的联欢厅那么大”,她比画着。越剧场,里面有粗粗的亭柱,规模类似没改造过的西湖电影院。剧场门口有小姑娘挽着竹篮,卖五分钱一小包的瓜子、花生。女人们买她一小包,边嗑瓜子边看戏。
她记得自己在“大世界”看了越剧《泪洒相思地》、《借红灯》……最恐怖的是《杀子报》,讲一个妻子为丈夫守灵,孝衣里面穿着红衣,表示她有奸情。儿子知道了,她便杀子,吧嗒一段掼出来,吧嗒一段掼出来,把个小彩娥看得吓煞。“旧社会的戏,不健康。”彩娥摇摇头。
对彩娥来说,岁月是老棉鞋里的阳光。拿出来晒一晒,温暖的气息又回来了:天上的姆妈爸爸,早已作古的隔壁邻居们仿佛又说说笑笑地从白墙黑瓦的墙门里走出来,手上拎着布包,布包里装着粽子、年糕去看戏,去迎接平凡生活中的小小欣喜。
历史,就像一条流逝的河流,
城市,就像一幅恍惚的面容。
勾栏瓦舍里,生旦净末丑已经散去,
幕帘低垂处,丝弦锣鼓钹还在回响。
《城纪》,钩沉堙没的文化,
《城纪》,串联历史的碎片,
于是,我们看到一座城市生动的昨天。
杭州日报